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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一定陪你去看海

文\朱黄仪

/01/

    去年夏天忽然想起要游泳,于是秉持着“三分钟热度”要趁早的心态,用五分钟敲定了十节游泳课。


    我并不是个完全的旱鸭子。在当下互联网尚会争论“蛙泳”与“自由泳”哪个更适合入门时,我和游泳已经是“熟悉过又陌生”的关系。我琢磨着自己是会游泳的,总记得教练站在浅水区拉着嗓子喊,说手臂要伸直,膝盖不要弯。但和我妈谈论起时,她总吃惊地问:“学过吗?那不就是个夏令营吗?”


    “当然学过。”我会大声跟她抗议,又小声解释道,只是游得不好而已。


    说来奇怪,虽然生在沿海,我对水的印象不是海,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海也不是蓝色的,而是黄色的。为数不多见到蓝色的海,还是初中的夏令营。


    前年五一和室友约着去崇明岛游玩,我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那次夏令营,说起我班几个初中生捧着一袋袋青岛精酿和覆盘子酒,在酒店走廊“证明自己没有喝醉”的糗事。室友听到一半,疑惑地歪头:“青岛的海不蓝吗?”


    “海是蓝的,海边不蓝。”我回她,“海边有很多水藻。”


    “秦皇岛的海挺蓝的,我小时候经常去。”她推荐道,“下次一起去。”


    黄昏渐渐,海风伴随着海浪拍岸的细碎声响吹过栏杆,吹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咸腥味。我想也不想地点头答应,又很随机地约好一次长途旅行,也不管下一次旅行是否遥遥无期。


    她大概也觉得这个“约定”过于随意,笑道:“唉你这样真好,一点都不扫兴。”


    我疑惑地“啊”了一声,也笑了起来,刚想说自己不是爱旅游的人,就被路人姐姐的招呼声打断。


    “正好拍到这个角落,觉得好看就按下快门了。好心的摄影师匆忙解释,棒球帽下压着一张红彤彤的脸“我可以发给你们。”


    “拍得好好看。室友注意力一下被转移,夸道,很有故事感

 

202352日摄于崇明岛

 

/02/

    今年年中,我参加了人生最后一场毕业典礼。


    和所有从学校走向社会的毕业生一样,我的毕业季匆忙大于一切。毕业照安排在答辩之后,所以高铁到站前的半小时,我仍在高铁站里梳理着密密麻麻的发言稿。拍毕业照那天,连下几天雨的上海短暂放晴,好久不见的同学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咔嚓几下后,又散去五湖四海。


    理论上该是难过的时刻,但从一楼传来的宿管阿姨的催促声更加真实,于是我们只能在高低铺上下窜梭的间隙里,谈起未来某一天如何见面。


    对床的室友规划着未来几年的转机与飞行路线,说以后在这里、这里见面会比较方便。同边的室友随手往我行李箱里塞礼物,说托运超重,丢了又浪费。而斜对角的室友在寝室外和宿管阿姨撒娇,说阿姨不要催嘛,我等下就弄。


    曾经被我们戏称为“寸土寸金”、“价值几十万”的寝室依旧拥挤又热闹。闲置的球拍或厚重的专业书,全在这几个小时里重见天日,连带着当时购买的原因,再次被全寝热议。立志作球场律政俏佳人,还是当图书馆的钉子户卷王,此时此刻谈及都像一场轻盈的美梦,带一点象牙塔里独有的天真烂漫,很傻又很有趣。


    热烈到一半,气氛又静止。分别的感伤后知后觉,有人叹气,哼哼唧唧地说:“怎么就毕业了呢?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做呢?”


/03/

    “所以说,有想做的事一定要立刻去做。”


    偶尔和同事聊起毕业的事,彼此在无声的对对视间达成了初步共识。


    我从案卷里抬眼,重重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我下周就要出去玩。”


    “这么迅速?”她惊了一惊。


    “快刀斩乱麻。”我故作正经,又补充,“行动力是特种兵的第一要义。”

 

/04/

    我发现自己总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开始着迷于过去懒得去做的事情,比如聚会,比如运动,也比如旅游。


    有时候是纯粹的心血来潮,有时候确实一种无声的紧迫感,总觉得临近三十代的关头人生多了很多“再不做就真的来不及”的事情。


    “主要是年纪大了。”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大二那年。我被早八到晚八的课表压得喘不过气,三国法或是程序法,密密麻麻的文字从教科书撞进脑子。课堂大半天不觉什么,晚上躺到宿舍的硬床板才觉得浑身难受。


    主要是腰疼。


    但妈妈说小孩子是没有腰的,所以那时候的我初步有了“大人”的概念,第一次意识到我似乎也在往“上年纪”的路上走了。


    再跟人讨论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时间又过去五年。微信界面另一端是毕业三年后再没见过的大学同学,界面这一端是正式告别学生生涯的我自己,已经确实“上了点年纪”,所以另有一番滋味。


    “比如我总觉得,再不去西藏,可能过几年我的心肺系统就不支持了。”我从近照推测她变化不多,脑子里浮现出大学时她讲话的语气和神态,隔着屏幕也笃定冷静地给自己下命令,“不能拖了。”


    其实我还是一时上头,听她这么一讲,就冷不丁想起了暑假告吹的泉州之旅,和那片没有看上的“中国最美海岸线”。所以问她今年想不想看全运会?说我准备来看比赛,也想和她见面。


    得到的当然是意料之中的肯定回复。实际很早之前我们就筹谋着毕业后的首次见面,从武汉到重庆,从暑假泉州的海再到这次大湾区的热闹赛事,虽然千里迢迢,却从没放弃每一个或许能见面的机会。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定好的票总是买了又退,约定的行程与地点总是改了又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把每一次“约定”拖成“明年一定”,就这样一不小心走到了毕业三年之后。


    这次见面同样也不顺利,我好像是凭着一股“必须要去”的劲头,才艰难推动着这次行程往前。最后把早班机票定下的时候,我心里也有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动作这么快。她打趣着说,又故作抱怨:“毕业之后才发现一小时车程也好远,见你一次真难哇。”


/05/

     Z世代初期长大的青少年或多或少有些香港情节,香港娱乐圈世纪初的光辉透过漫长的岁月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种下了朦胧的种子,像你提到雪山,耳边会响起《富士山下》,提到警署,眼前会出现西九龙重案组,提到海港,就只能想起维多利亚港。


    但我真的见到维多利亚港时,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心潮澎湃。


    香港白日气温高达二十度,早冬时节仍可称一句“烈日炎炎”。岸边无风,波光闪烁,是一种纯粹而平静的湛蓝色,和电影里一般无二。耳边人声嘈杂,不同语言的交谈同快门声交替,我跟随人群打开相机,又觉得镜头里的画面实在平平无奇。


    空镜就这样。同学煞有介事地分析道:“电影里显得好看,主要是故事好看。”


    是哦。我点头回应:“编剧才是电影的灵魂。”


    又或者世界上大多数事物本身确实泛善可陈。仁者看山,山仍是山,智者看水,水仍是水。山水本无不同,如有不同,也只是心境不同。


    所以我还是固执地举起相机,打趣道:“现在看没什么意思,指不定以后能治愈我大半年。”


    “哎哎哎,你拍这个!!”她凑过来看我镜头,指着远处缓缓驶过的游艇,“你看它开进镜头里的样子——”


    我顺着她指得方向看去,只见一艘小船划过海面,尾波泛白,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背景里的天际线勾勒出摩天大楼熟悉的轮廓,大厦尖顶刺也真的和某一帧画面慢慢重叠。


    “快快快,就这个位置刚好!”她又跳了起来,说再不拍就抓不到这个场景了。


    胳膊被晃得发酸,我嘴上嘟囔着别催,手指倒是不断按着快门。尽管照片拍糊了一串,心底却生出几分莫名的雀跃。她又凑过来出谋划策,说这张比较有感觉。


    我看了看,也说可以,毕竟就这一张不算太糊嘛。


    “糊了也好看。”她挺起胸膛,颇感自豪,“主要是我景取的好!”


照片里,海水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蓝,维多利亚港却好似活了过来。



 

/06/

    “今年好歹也是看到海了。”


    赶去机场搭乘回航的路上,她冷不丁跟我来了一句。我起初没听明白,半晌才想起暑假的时候跟她说过,毕业季一定要去看海,然后泉州旅行昙花乍现般在日程表中出现又消失。


    可不是嘛。我打趣:“这样太不容易了。”


    “明年想不想看极光?”


    我顿了顿,总觉得此刻约定必然要出波折,但思前想后还是答应,说今年你陪我看海,明年我一定陪你去追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