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星海

    今天是志愿者讲解日，我早早便来到嘉兴博物馆，一踏入大厅，浓厚的历史气息迎面扑来，记忆的闸门慢慢开启，讲解词在脑海中一页页闪过，此时，大厅里的参观者已是人头攒动。嘉兴博物馆是一座创建于1958年国家一级综合性博物馆，馆藏文物7000余件组，收藏有马家浜、崧泽、良渚等史前文化和春秋战国至太平天国等时期的珍贵文物，以及大量的明清字画和地方文献，是了解嘉兴的重要窗口。馆内现有“禾兴之源”和“沃土嘉禾”两个基本陈列，集中呈现了嘉兴史前文明和春秋战国至明清之际的历史记忆。

    讲解的时间到了，我穿好有志愿者标志的红马甲，站在大厅中间的讲解位，参观者们纷纷聚拢了过来，他们有的将目光投向我，也有的将目光投向大厅中间摆放着的真如塔塔刹。“大家好！欢迎来到嘉兴博物馆参观，我们面前的这件文物是真如塔塔刹-----”，讲解就从真如塔塔刹开始了。这件馆藏最大的文物高12.2米，重15吨左右，从下往上由覆钵、7个象轮和铜铸葫芦组成，塔顶鎏金，其整体构造呈现出嘉兴历史的厚重感。真如塔始建于宋代，而塔刹为清顺治年间铸造，距今已有350多年历史。参观者一边听一边不断地提问：塔刹是铜的还是铁的？塔顶鎏金是镀金吗？真如塔原来有塔刹吗？塔体是铸铁的，塔顶葫芦是铜铸的，镀了一层金，我回答了前面两个问题，至于真如塔原来是否有塔刹现已无从考证，无法准确答复了。不过，塔刹为何在顺治年间铸造或有迹可循。顺治是清朝入关的首位皇帝，在位时正值清朝问鼎中原的初期，战乱初定，百废待兴，史书记载，顺治亲政后大力推行缓和民族矛盾、支持汉文化发展的政策，铸造真如塔塔刹可能与这一政策的推行有关。江南地区民间素有崇尚佛教的民风，佛寺遍布各地，三国时期海盐的金粟寺是江南地区最早的佛寺，东晋时期的精严寺是嘉兴最古老的佛寺。嘉兴素有“七塔八寺”的传说，正史虽无记载，但民间的文章笔记中屡有提及，杜牧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正是江南佛教文化发展的真实写照。可见，真如塔塔刹为何会在清顺治年间铸造就不难理解了。

    自诩为文博爱好者的我，外出旅游每到一地，博物馆必是打卡点。漫步在静谧的展厅，目光与文物触碰，那制作精美的石器、造型庄重的青铜器，还有晶莹剔透的玉器，每一件都是穿越时空的历史信物，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伴随着讲解员的轻声解说，不知不觉就把人带入了曼妙的文物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每件文物那独特的器型和精美的图案，其中隐藏着的密码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它主人的故事，时而是金戈铁马、激情澎湃，时而又是西窗剪烛、缠绵悱恻，足以令人思古之幽情顿生。

    2021年的一则招聘信息，把我这个文博爱好者带上了博物馆讲解之路。选聘需经过面试筛选、集中培训、自主学习提升和选拔考核四个阶段。这期间，进行了讲解礼仪、普通话、形体手势等培训，自主学习了两个基本陈列的讲解词，直至做到能够面对观众脱稿讲解。顺利通过了考核，我成为了嘉兴博物馆志愿者中的一员，被编入讲解组，为游客及团队提供日常讲解服务。每讲完一场，感觉就如同穿越一次7000年时光隧道，仿佛看到了马家浜人在耕种和狩猎、崧泽人在建造房屋、良渚人在雕琢精美的玉器。面对参观者，把这些历史记忆一一呈现出来，时而侃侃而谈、时而娓娓道来，讲到精彩之处，看到观众投来的会意目光，感觉自己很是“高大上”，服务和帮助了别人，同时也愉悦了自己。

    说到嘉兴的史前文化，最早可追溯到七千年前，最具代表性的当属马家浜文化。马家浜文化是以1959年发掘马家浜遗址而得名的，遗址分布在环太湖流域，包括江苏南部的苏、锡、常和浙江北部的杭、嘉、湖，以及上海地区，马家浜文化之后，环太湖流域直接演进为松泽文化和良渚文化。马家浜遗址出土了很多动物的遗骸，有梅花鹿、麋鹿、野猪、水牛等，还出土了菱角、核桃等植物种子，由此推断当时的嘉兴地区是一片滨海的沼泽平原，湖泊河流，纵横交错，林木茂盛，气候温润。马家浜遗址还出土了大量的骨器、木器和石器等劳动工具，其中，穿孔石斧最为有名。石斧呈舌形、斜肩，钻有圆孔，通体磨光，可作砍伐树木、开垦耕地之用。在没有制作工具的情况下，先民民能把石器制作得如此精美，实在令人感叹。遗址中发现有碳化的水稻谷粒，这表明，当时的人工水稻种植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嘉兴被称为为鱼米之乡绝非浪得虚名，嘉兴历史上最有影响、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稻作农业经济。

    七千年前的一个午后，一位工匠正在手工制作陶器，身边摆满了已制作好的陶豆、陶罐、腰沿釜。此时，邻居饲养的一头家猪正在觅食，它体型肥胖，脚短身长，鼻子口吻较长，腹部滚圆下坠，工匠看到后就以它为“模特”用陶土制作了一只陶猪，想着可以给孩子们当玩具。后来，人们在桐乡罗家角遗址发现了它，这位工匠无意中为后人留下了7000年前家猪的形象。家猪的饲养为人类提供了稳定的动物脂肪和蛋白，无需再全部依赖狩猎，在满足人类机体需要的同时，鲜美的味道，还能使人一呈口腹之快。为此，我以一篇《从陶猪想到的——》小文，纪念7000年前那位不知名的制陶工匠。

    马家浜时期能够体现人类进步的另一类文物就是炊煮陶器，因器物中部有一圈腰沿而被命名为腰沿釜。炊煮陶器的材质以夹砂夹蚌红褐陶为主，制作基本采用泥条盘筑法。材质虽显粗糙、器型也不甚规整，但有了烧煮器具，先民们就远离了茹毛饮血的时代，食用煮熟的食物，易于食物营养的吸收消化，对于人类的繁衍意义重大。

    先民们开垦了土地种植稻米，饲养了家猪，食用煮熟的食物，那么，他们居住在哪里呢？马家浜遗址中发现有房屋的遗迹，推断先民们是住在用木柱、横梁和地板等搭建的杆栏式房屋里，屋顶用茅草覆盖，可以防雨保温，地板与地面有一米多的空间高度，可以防潮。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木质构件已经采用先进的榫卯技术了，榫卯技术至今仍在多个领域被广泛采用。

    吃饭和居住问题解决了，先民们爱美之心也随之而生，正如管子所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马家浜时期已经有原始编织物，人们不再衣不蔽体，同时，也出现了玉石等饰物，有玉璜和玉玦两种，玉玦多为女性佩戴，玉璜则多为男性的装饰品。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一件玉器可以成为定终身的器物，成为人们感情交流的信物。

    崧泽文化时期出土了一件人首陶瓶，它可是嘉兴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陶瓶初看呈三节葫芦状瓶体，再看又像怀孕的妇人，顶部是小头人面，她两眼内凹，鼻梁隆起，双耳耸立，张口若语，表情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故事。整个器物造型奇特且生动古朴，用途很可能与当时祭丰收、求甘雨、降生灵的原始宗教祭祀有关，也体现了崧泽文化时期先民对母性的崇拜，有着很高的研究价值和鉴赏价值。

    嘉兴古称槜李，地处吴越两国交界，秀洲区洪合镇有座古桥，相传是吴越两国的国界桥。公元前496年，吴王阖闾攻打越国，越王勾践率军迎战，两军在檇李对峙，爆发了著名的檇李之战。当时的形势是吴国强于越国，那位卧薪尝胆十年的勾践，采用心理战，放出监狱中的死囚，人手一把利剑排在阵前，突然狂呼自刎，吴兵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个个惊慌失措，越兵趁机进攻，结果，吴国大败，阖闾伤重不治，死在了撤退路上一个叫“泾”的地方，嘉兴地名有“泾”的地方很多，具体是哪里的“泾”已无从考证。檇李之战被孔子写入了《春秋》一书中，使得我们知道了2500年前的这场战争。嘉兴籍著名画家沈家玮，根据《春秋》的记载创作了一幅的油画，生动地再现了檇李之战的场景。吴越两国常年征战，促进了越国兵器制造工艺的发展，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越王勾践剑了。越王勾践剑出土于湖北江铃望山一号墓，墓主人叫昭固，曾任楚怀王的侍卫，常年跟随楚怀王征战，由于战功卓著，得到了这把珍贵的剑。文物常常“以人为贵”，天下名剑众多， 有“鱼肠剑”“干将剑”“莫邪剑”等等，越王勾践剑因了勾践而名扬天下，现珍藏在湖北省博物馆。

    嘉兴有建制是始于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中国，当时，秦在全国实行郡县制，设置了36个郡，108个县，由拳、海盐就是嘉兴最早的建置县，属会稽郡。三国时期，东吴建造了嘉兴子城，成为历代嘉兴县、府等衙署所在地。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在嘉兴设置秀州，为吴越国十三州之一，是嘉兴设置为州、府级行政机构的开始，南宋时升级为嘉兴府，从此，嘉兴这座“江南雄郡”雄踞江南。
 

    说到南宋，他的第一位皇帝大家可能比较熟知，就是宋高宗赵构。赵构南渡来到富饶的江南和美丽的杭州，满足于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安于享乐，打击迫害岳飞等主战派，消磨人们的抗金斗志，朝廷上下沉浸于歌舞升平之中。南宋诗人林升的一首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做汴州” 讽刺的就是高宗朝。而南宋第二个皇帝宋孝宗大家就不太熟知了。宋孝宗名赵伯琮，后改名赵昚，是赵构的堂侄，他的父亲秀安僖王赵子偁曾在秀洲杉青闸担任“监护使臣”，期间在衙署内生下了赵伯琮。赵构没有子嗣，在绍兴三十二年，厌倦了皇帝生活的赵构将帝位传给了赵伯琮，即宋孝宗。宋孝宗是一位有作为的皇帝，登基之初就平反了岳飞冤狱，这在赵构为太上皇的情况下，是要有一定勇气的。宋孝宗不甘偏安一隅，力图收复中原，改革内政，希望重振国威，自己生活又十分节俭，自认“我其它没有太大的作为，只是能够节俭”，宋孝宗是一位好皇帝，嘉兴也因他成为了“龙兴之地。

    元代之前，嘉兴地区长期处于封闭状态，直至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才打破了这种封闭状态。人们常以为是隋炀帝最早开挖了大运河，其实，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吴国，为了攻打齐国，就开挖了镇江至淮阴段运河，古称邗沟。隋代则形成了以洛阳为中心，向东南和东北辐射，全长2700公里的南北运河。到了元代，开通了北京直达杭州的京杭大运河，其嘉兴段全长84.85公里，沿河产生了众多的文物古迹，像长虹桥、杉清闸、文生修道院、三塔、长安闸等，2014年，京杭大运河成功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

    在博物馆众多展品中，一件紫砂微型壶特别引人注目。这件紫砂微型壶是明代文物，器形为珠钮，将军帽式盖，梨形壶身，全器光素滋润，呈褐红色，造型简朴精妙，壶底有“惠”、“孟臣”篆书小印款，表明作品出自明末宜兴紫砂壶大师惠孟臣之手。清代嘉兴著名鉴藏家张廷济对此小壶珍爱备至，特配红木座，底刻“一滴壶，值千金”，使其闻名遐迩。
1902年，法国神父步师加为培养修道士，沿大运河来到嘉兴，在北门外购得土地百亩，建造文生修道院，全部建筑材料来自法国，一年后竣工。修道院为西式建筑群，由教堂和环楼组成，主体建筑的正中有一小钟楼，底层是敞开式的长廊，廊外共有30个拱形门，整体建筑体现了法兰西建筑风格的高贵与典雅。院内遍植香樟，幽静而古朴，建筑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厚重的如同一幅浓烈的油画，置身其中，浓郁的古典文化气息沁人心脾，令人神往。修道院先后共培养12年制神父155名，一经考核及格，即为神父，沿运河派到全国各地传教。2011年，文生修道院经过修缮，重新对外开放，它再现了大运河畔东西文化融合的独特风景。

    已经记不起做过多少次讲解了，每次讲解结束，我都喜欢在大厅的角落找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喝一口茉莉花茶，伴随着茶香小憩片刻。已是深秋季节，向窗外望去，地面上落满了银杏叶，一片金黄，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心中满是对历史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期许。